时值三九寒天,清晨总被薄雾笼罩。出门时,天地间像悬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灰纱。远近的高楼、街巷都被晕染成一幅水墨画,轮廓是朦胧的,色调是灰沉沉的。空气吸入肺腑,带着微凉。汇入戴着各色口罩的人流里,步履匆匆间,竟觉自己也成了这弥天大雾中一粒无着无落的微尘,循着三点一线的轨迹,在晨光里默然前行。
临近单位,要穿过一段林荫辅道。头顶是凌空而过的高铁路轨,右侧是车水马龙,川流不息的老成灌路,左侧,则是单位那面斑驳的老院墙。墙身原是刷过白灰的,经年累月的风吹雨打,墙面爬满了枯萎的苔藓,晕开一片片暗绿的斑驳。几茎枯草在风里瑟瑟发抖,这面墙,像一位阅尽沧桑却缄默无言的老者,皮肤爬满皱纹,缀着黯淡的老年斑。
目光漫无目的地滑过这沉默的院墙,忽地,在墙根下那片最不起眼的角落,一点异样的色彩。那是什么?我停下脚步,微微俯身。竟是一株向日葵的幼苗!在这个进入深冬的季节。
它实在太小了,孱弱得让人心生怜惜。两片子叶刚挣脱种壳的束缚,圆圆的、肥厚的,却早已沾满了墙根扬起的细尘,成了灰绿色。从子叶中间抽出的第一对真叶,不过指甲盖大小,边缘带着稚嫩的细齿,也蒙着一层薄薄的尘垢。可就在那叶片中央,竟托着一颗饱满欲滴的露珠 —— 那是晨雾最后的馈赠。雾是灰的,天光吝啬得不肯多施舍一分明亮,然而那颗露珠,颤巍巍地,将周遭微弱的光线尽数收拢,凝成一星颤动的、执拗的亮。它的茎,比最细的棉线粗不了多少,却挺得笔直,以一种近乎笨拙的、全力以赴的姿态,向上托举着那两片小小的叶子,仿佛要从这沉重污浊的墙根下,举起两面向着天空虔诚祈愿的旗。
我怔住了。这一小片颤抖的绿意,与那庞大、灰暗的旧墙,构成了一种异样的对比!它是从哪里来的?是去年秋日,某只过路的雀鸟偶然遗落的一粒粪便?是风,从遥远的、洒满阳光的田野,辗转千里,玩笑般将这颗微小的希望,掷向了这绝望的角落?抑或,它本就属于这里 —— 是这片土地在被砖石覆盖之前,某个久远的、遍地开满葵花的夏天,遗落在土壤最深处的一缕记忆,一声叹息,终于在坚硬的墙土缝隙里,寻到了一丝丝苏醒的契机?
离上班时间还早,蹲下身,凑近了些。看不见它的根,却能想象那生长的轨迹。它必定要穿透板结的、冰冷坚硬的障碍,向着大地更深、更幽暗的深处扎根,去寻觅那一丝微薄的滋养,一滴珍贵的水分。那没有园丁的照料,唯有无尽的挤压与冰冷的沉默。可它,终究还是破土而出了。它用尽种子内部最后一分原始的力量,顶开压覆在身上的土砾,将稚嫩的子叶,伸向了这个满是雾霭与未知的世界。它无从选择自己的出身,亦无法抱怨周遭的境遇,它只是,纯粹地 “生” 着。只因它是一粒向日葵的种子,便要生长,便要舒展叶片,无论这叶片多么渺小;将来,也定会昂起花盘,无论这花盘是否丰盈饱满。这便是它全部的生存逻辑,简单、原始,却蕴藏着一种近乎倔强的生命尊严。哪怕此生未必真能开出明艳的花,它也愿以生长的弧度兑换生存的意义,像一位虔诚的朝圣者,始终向着光的方向,只管生长、生长。
我忽然觉得,这斑驳的老院墙,原是它的庇护所。墙根的缝隙,是它安身立命的襁褓;墙体投下的阴影,在正午的酷热里,能给它一丝喘息的清凉;墙上渗出的些许湿气,便是它赖以续命的甘霖。那些看似束缚它的,实则在默默滋养它、托举它;那些仿佛要将它压垮的,反倒成了它扎根的基石。光明与阴影,成全与阻碍,在此刻,在这株微小的生命与大地的古老契约里,达成了一种深邃的、难以言喻的共生。
一阵微风拂过,墙头的衰草轻轻摇曳。幼苗顶端的那颗露珠,终于承不住重量,沿着叶脉的纹路,悄然滚落,渗入它脚下的尘土里,转瞬不见。那不是消失,我想,那是它第一次,将自己仅有的清澈,反哺给了这片贫瘠却接纳了它的土地(或许也不能叫作土地,那仅仅是墙根的一条缝隙)。
也就在这一刻,东边的天际,那被厚重雾霭与林立楼宇长久阻隔的方向,云层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极缓慢地,撕开了一道极细的淡金色缝隙。一束光,奋力穿透雾霭,努力地投射下来。刹那间,那些灰的、黑的、绿的斑驳痕迹,都被这束光激活了,晕染出沉静而丰富的层次。光,像一场缓慢而庄重的镀金仪式,流淌而下,最终,那道光柱的末端,不偏不倚,正好笼罩了墙根那一小片角落,将那株孱弱的向日葵幼苗,温柔地、完整地,拥入了淡金色的光晕之中。
那沾满尘埃的叶片,变得透明起来,叶脉清晰可见。整株幼苗在晨光中安然地舒展着,与周遭的喧嚣相比,这里是如此的安宁。它仰着小小的、青青的脸庞,承接这穿越了无数阻隔才抵达的恩泽。它用自己的存在,无声宣告着生命的方向 —— 无论脚下的土砾多么荒芜,无论周遭的世界多么昏暗,生命的本能,就是朝着光去。哪怕那光,有时只是浓雾后一道苍白的承诺,有时只是高墙间一隙短暂的怜悯。
生命的意义,或许从不在于拥有多么耀眼的光芒,而在于那永不放弃的“朝向”。或许是床头一本翻开的书,或许是案头一盏深夜不熄的灯,又或许是心中一个不肯褪色的信仰。就像这斑驳老院墙下的向日葵,此刻它的脸庞尚未能对着正午的骄阳,却依旧固执地将自己的“生”,对准了光可能来的方向。那姿态里,有尊严,有倔强,有万物与生俱来、刻入血脉的信念。相信每一个匍匐生长的生命,终会接住属于自己的那片晴空。
下班时分,阳光已悄然挪移。清晨时分凌空的高铁轨道投下的阴影,此时已像退潮般向西撤去。那株向日葵,被整片金晃晃的夕阳拥住了。那金色的光芒,如瀑布般倾泻在它的每一片叶子上,仿佛一场迟到却盛大的加冕。我忽然看清了,那微微拧起的,从来不是痛苦的挣扎,而是一种庄严的、等待的姿态。原来,所有沉默的、曲折的、向着光源的跋涉,其本身,便是生命最辉煌的旅程。心朝东方,身沐夕晖,亦可无愧。因为我们真正追逐的,从来不是那轮高悬天际的烈日,而是自己心头,那一抹温暖的朝阳。
耳畔忽响起一段旋律:“忙忙碌碌走过半生的旅途,多少故事藏在心底深处,为了梦想踏上未知的道路,历经风雨依然不认输。” 我想,这大抵说的,就是千千万万如这株幼苗一般,向阳而生的生命吧。
作者:肖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