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风，你首先想起的是什么？

风深藏于我们每个人的记忆之中，它是童年攀上云端的纸鸢，是故乡灶膛里吹起的柴火气。当我们环顾当下，它却常以另一幅面孔席卷而来——北方暴雨、沿海台风、内陆沙尘……与此同时，人类始终在尝试理解和运用它。中国风电装机规模勇冠全球，我们在驾驭风能上前所未有地前进。

面对这股最古老、最自由，也最难以捉摸的力量，我们究竟该如何与之共存？

对此，《风：自然文化小史》给出了精彩的答案。在这本书中，澳大利亚学者路易丝·M. 普莱克以科学与人文并重的生动叙事和100余幅精美插图，系统梳理了风从地球诞生至今在自然演化与人类文明中扮演的多重角色：

风雕刻山脉，输送江河，甚至可能默默筛选了人类的祖先。它曾驱动古代文明的冶炉与风车，如今则关联着气候变化、清洁能源，乃至全球股市的微妙波动。

风，终于有了自己的传记。而风的故事，就是人类文明的侧写。

看不见的行星塑造者

从恒星的形成与分布，到帝王蝶的迁徙路线，风以一种无形却关键的方式塑造着宇宙万象。无论是数百万千米外超大质量黑洞的喷流，还是我们脚下板块的移动，地球生命在各个层面都受到风的塑造。人类为理解风所付出的努力，推动了众多科学学科的进步，也催生了许多重要的发现和发明。

风在地球的水循环中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它将森林蒸腾的水汽输送到远方，形成气象学家所说的“空中河流”，为他乡带来降雨。亚马孙雨林上空的“空中河流”每天输送约200亿吨水，比其著名的地表河流（约170亿吨/日）水量更庞大。这样的“空中河流”遍布全球，比如那条横贯西伯利亚的空中河流就为中国带来了约80%的降雨。

风不仅是气候系统的组成部分，更是地球深部构造运动的参与者。它通过搬运沉积物来改变基岩负荷，从而影响了板块运动的进程。科学家在研究阿根廷安第斯山脉形成时，就观测到了这种风与构造力的互动。在火星上，可能也存在类似的风蚀驱动地质活动的机制。

风蚀地貌——美国亚利桑那州波浪谷

隐形的历史“操盘手”

如果说风塑造山河需要亿万年，那它左右人类历史的速度则快得多，也戏剧化得多。

《风：自然文化小史》提到一个有趣的理论：风推动了人类的进化。早期智人学会直立行走后，身体更易接触流动空气，能通过蒸发更好地散热，从而在炎热环境中获得生存优势。相比之下，尼安德特人虽在生理上适应寒冷，却可能因衣物而难以抵挡风寒效应，在气候剧变中处于劣势。

风也在关键时刻影响过历史。在古罗马“气候最优期”，温暖稳定的天气恰与帝国政治平稳期重合；而1944年诺曼底登陆前，一场风暴掀起的巨浪，险些让这场决定二战走向的行动被迫延期。

风曾是前工业时代重要的动力来源。早在公元前200年，中国已有风车用于汲水和灌溉；波斯人用风车碾磨谷物；在斯里兰卡，人们借助季风来鼓风冶铁。公元14世纪前后，风车成为欧洲各地广泛应用的动力装置，甚至可以用于村庄之间的通信：人们通过转动原本静止的叶片，传递出生、婚丧等重要消息，移除特定部位的叶片还可进一步传达年龄、性别等详细信息。

英国牛津郡大哈塞利的风车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研究显示全球股市交易竟与风力存在显著关联。风作为天气的直观指标，无形中影响着投资者的情绪与决策。2016年的一项研究分析了以色列股市与天气的关系，发现低风速时收益率较低，而高风速时收益率则较高。一项针对18个欧洲金融市场的研究，观察到多风条件下股市回报率下降的趋势。

艺术家眼中的流动世界

风在视觉艺术中往往通过作用效果而非实体形象呈现。日本画家葛饰北斋的作品捕捉了风与其他自然元素的互动：《风中的罂粟花》通过花朵的低垂来展现风的存在；《凯风快晴》中，秋日的大气流动为富士山染上一层红色。这些画作让我们“看见”了风——不是直接看见风本身，而是看见风留下的痕迹。

《风中的罂粟花》，约1820—1834年，彩色木刻版画

《凯风快晴》，约1830—1832年，彩色木刻版画

《风：自然文化小史》中最引人入胜的案例之一，是对梵高画作的科学解读。墨西哥大学物理学家的研究表明，梵高在《星月夜》《星空下的丝柏路》《麦田群鸦》等作品中的漩涡状笔触，精确反映了湍流的数学结构——“犹如喷气式发动机排出的涡旋气流”。这位后印象派大师成为“唯一被公认能以数学般的精确度，在作品中捕捉空气运动的画家”。这一发现不仅重新诠释了梵高的艺术成就，也揭示了艺术直觉与科学原理之间的神秘共鸣。

无声之风如何发声

风本质上是无声的现象，只有通过与其他环境要素的互动才能产生声响。风吹过树枝、建筑物，或者两股气流汇聚时，才会发出我们熟悉的“呼啸声”。这种声音被称为“风成声”。

有意思的是，不同文化对风声的感知和利用截然不同。在19世纪美国诗人艾米莉·狄金森笔下，风声是饱含诗意、扣人心弦的：

世间万籁纷扬，

无一令我心动，

唯有枝头亘古的节拍，

那无字的歌咏。

而在现代恐怖电影中，风的呼啸则被精心设计为制造恐惧的工具。研究证明，恐怖片中的风成声确实能够有效增强观众的紧张感。《风：自然文化小史》提到，在1996年的灾难电影《龙卷风》中，为了模拟龙卷风的声音，制作团队采集了一头骆驼的呻吟声，并做了降调处理。这个案例既展现了声音设计的创造性，也反映了人类对风之力量的想象投射。

电影《龙卷风》，1996年，扬·德·邦特执导

这种声音的文化建构揭示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我们对自然现象的感知，从来不是纯粹客观的，而是被文化记忆和情感经验深度塑造的。风声之所以能唤起恐惧或诗意，正因为它连接着人类集体无意识中关于变化、无常与不可控的原始情感。

备受争议的风能

风能是当今最重要的可再生能源之一。在气候变化和环境恶化的时代，它作为化石燃料的可持续替代品，得到了迅速推广。

但风电也带来了一些环境代价。风电场对野生动物构成了威胁：鸟类和蝙蝠因与涡轮机碰撞而丧生，威胁到了对生物多样性的保护。这个问题引发了所谓的“绿色冲突”的困境，在相互抵触的生态保护目标之间制造了难以调和的矛盾。

涂成黑色的风电涡轮机叶片

《风：自然文化小史》提到了一项突破性研究成果：2020年挪威的一项研究发现，将涡轮机三个转子叶片中的一个涂成黑色，可减少“运动模糊”效应，从而提高涡轮机的可见度。采用该技术后，鸟类死亡数量减少了70%以上，它对猛禽类的保护效果最为显著——在涂色技术应用后，再未发现白尾海雕的尸体。

当代关于风能的讨论，往往缺乏长时段的文化视野，《风：自然文化小史》提醒我们，人类与风的关系有着数千年的演化历程，当代困境只是这一漫长对话的最新章节。

风的影响远超其物理属性，渗透进人类社会的方方面面。它吹过旷野，也拂过人类的每一次兴衰与抉择。

《风：自然文化小史》从风的自然属性出发，逐步展开其在文学、神话、战争、贸易、艺术乃至当代环境议题中的多维面向，构建起一个完整的风的世界。

这本书的价值，不仅在于提供了关于风的知识，更在于展现了一种看待世界的方式——在可见与不可见之间，在科学与人文之间，在过去与未来之间，寻找那些被忽视却至关重要的联系。

在人类世，当我们前所未有地改变着地球气候系统时，对风之历史的回望，或许能帮助我们更谦卑地理解人与自然的关系，更审慎地规划共同的未来。

“天际线”丛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