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以联合对伊朗发动军事行动，导致全球能源价格剧烈波动。这唤起了欧盟以为已彻底消除的强大幽灵：能源危机。

据央视新闻报道，3月11日，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在欧洲议会全体会议发表讲话时称，中东局势已冲击全球能源市场，海湾地区动荡迅速推高价格，只要欧洲仍从不稳定地区大量进口化石燃料，就无法摆脱脆弱和依赖性。

2022年俄乌冲突爆发后，欧洲寻求摆脱对俄罗斯的天然气依赖，却导致本土能源价格飙升，引发了一场能源危机。欧盟由此提出名为REPowerEU的方案，寻求实现能源转型。现在，欧洲经济刚刚复苏，中东局势动荡导致欧洲能源价格飙升，欧洲担心再度爆发能源危机。

冯德莱恩指出，自冲突爆发以来，天然气价格上涨50%、石油价格上涨27%，短短10天时间已使欧洲纳税人为化石燃料进口额外支出约30亿欧元，这正是能源依赖的代价。欧盟将坚持发展可再生能源和核能等本土能源的长期战略，并正在制定降低能源价格的方案。

牛津大学能源与气候政策教授、环境变化学院能源项目负责人扬·罗斯诺对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分析称，短期内欧盟不会面临2022年那样的全面危机。然而，欧盟的根本性弱点在于对化石燃料的依赖，关键问题是能多快扩大使用可再生能源和实现终端能源电气化。能源价格高企叠加美国关税，可能促使欧洲加快实现能源和地缘政治独立。

如何应对下一个冬天？

相较中东和美国，欧盟没有丰富的能源储备。北海油田等欧洲本土的油气田正面临资源枯竭。根据其气候政策，欧盟将逐步淘汰包括煤炭在内的更“脏”的燃料。因此欧洲对进口能源的依赖在增加。

美联储分析显示，进口能源占欧洲能源需求的比例从1990年的50%上升到如今的58%。

2022年俄乌冲突爆发后不久，欧洲寻求减少对俄能源依赖，却引发了一场能源危机，油气价格飙升。欧盟委员会的数据显示，2022年欧盟在能源进口上的花费相当于其GDP的3.8%。

当年5月，欧盟委员会提出名为REPowerEU的方案，计划通过节约能源、多元化能源供应、加速可再生能源发展以及投资和改革等方式，加快能源转型，在2027年前尽快摆脱对俄化石燃料的依赖。

中东地区局势突然陷入动荡，让欧盟再度面临一场潜在的能源危机。

虽然欧盟正迅速发展可再生能源，但燃气电厂仍是其电力结构的重要组成部分，煤炭、石油、天然气等化石燃料在交通和供暖等领域占能源消耗的主导地位。

由于欧洲本土天然气产量较少，在断了俄气之后，欧盟转向从美国、卡塔尔等国进口。

3月2日，卡塔尔能源公司宣布，由于公司旗下两处能源设施遭到来自伊朗的无人机袭击，决定暂停生产液化天然气。当日，欧洲天然气价格飙升50%，创2022年3月以来最大涨幅。

此外，被封锁的霍尔木兹海峡是海湾国家出口的重要通道，出口产品包括石油、天然气和化工品。全球约有20%的石油通过这条海峡，对欧洲国家来说意义重大。

欧洲目前的天然气储气率约为30%，罗斯诺表示，短期内不太可能面临2022年那样的全面危机。若长期供应中断，将考验欧洲应对下一个冬天的能力。

欧盟为此已进入戒备状态。欧盟委员会负责经济事务的委员东布罗夫斯基斯日前表示，已做好准备采取包括动用战略石油储备在内的必要措施。

七国集团（G7）能源部长会议后，法国财长莱斯库尔表示，所有与会者都同意采取措施稳定市场，已要求国际能源署（IEA）详细阐述释放石油储备可能出现的情况，并需要随时做好采取行动的准备。

3月9日，法国总统马克龙表示，法国将保持在地中海和红海的军事存在，包括部署航空母舰等多艘军舰，最终部署范围可能包括霍尔木兹海峡，以保障地区航运安全和欧洲利益。同日，他在社交平台上发文称，法国海军“戴高乐”号航母及其航母打击群已抵达塞浦路斯附近水域。

罗斯诺则认为，不论是释放战略储备以降低价格、稳定市场，还是法国派军舰护航并可能促使盟国派遣海军护航队进行协调，这些都只是暂时性，而非根本性解决方案。

3月10日，冯德莱恩在巴黎举行的第二届核能峰会上表示，欧盟降低核电占比“是个战略错误”。

根据冯德莱恩的说法，1990年，欧盟三分之一的电力来自核电，现在这一比例仅为15%，导致欧洲依赖石油和天然气进口，而这些进口价格近日飙升。欧洲“完全依赖昂贵且波动大的化石燃料进口”，使欧洲相较于其他地区处于劣势。

罗斯诺指出，和2022年的结构性冲击不同，如今的风险主要还是价格冲击。

“欧洲的供应商更加多样化，拥有更多液化天然气接收站，且天然气需求有所降低。根本的脆弱性依然存在：对化石燃料的依赖。但欧洲更有能力应对这种冲击，并且清洁能源技术的供应链也已经成熟。”罗斯诺表示。

欧盟内难有合力摆脱危机

有欧盟官员强调，2022年的能源危机是由俄罗斯供应中断引发的，导致欧盟不得不紧急寻找替代供应商，并在一夜之间建设液化天然气基础设施。

在应对本次能源冲击时，“欧洲将通过价格竞争来获取现货液化天然气，减少商业和战略储备，并在可能的情况下重新分配管道输送流量。目前并不存在能够迅速启用的大量、额外的供应，最快捷的手段是进行现货采购、有针对性的需求响应以及在可行的情况下临时更换燃料。”罗斯诺表示。

但成员国和欧盟委员会难以在应对能源价格飙升的问题上形成合力。

意大利、奥地利、斯洛文尼亚和斯洛伐克等国，要求欧盟委员会和2022年能源危机爆发后一样，采取更强有力的应对措施，包括放宽成员国政府的援助规则、允许给消费者和企业提供补贴、协调减少需求和对天然气价格实施上限。

美国政治新闻网站Politico报道称，至少还有两个成员国私下对欧盟委员会反应迟缓表示不满。

由于意大利持续依赖进口天然气，意大利人正面临欧洲第四高的能源成本。这种依赖可能加剧因中东持续冲突导致的电价上涨，而此时总理梅洛尼正试图拼命降低生活成本。

意大利执政联盟中的力量党资深议员拉斐尔·内维表示，鉴于意大利强大的工业实力，该国需要（欧盟）“统一”的应对措施。他强调，应跨国协调这些措施，以避免欧盟各成员国因财政实力不同，在各自应对危机时产生“失衡”。

三位欧盟外交官和一名斯洛文尼亚高级部长官员透露，其他一些国家也在等待欧盟委员会公布具体提案，无论是在16日的（成员国）能源部长峰会，还是在本月晚些时候的欧盟领导人峰会上。

这位斯洛文尼亚官员称，斯洛文尼亚16日将要求欧盟委员会采取的紧急措施，包括对能源公司暴利征税（该提议于2022年首次提出），以及协调补充欧洲严重不足的天然气储备。该官员承认欧盟缓慢的决策过程使得落实相关措施“非常困难”。

斯洛伐克总理菲佐3月10日与冯德莱恩会面后，同样呼吁以“具体提案”代替“一般性声明或措辞”。他表示，希望本月晚些时候举行的欧盟领导人峰会能有切实的政策。

奥地利政府发言人证实，该国希望欧盟委员会采取更具体的措施。

但这些呼吁和财政实力更强、可再生能源更多的成员国之间出现冲突。多位熟悉欧盟政治的外交官表示，这些实力更强的国家更倾向于通过国内立法来应对能源成本飙升。

一位北欧国家的外交官说：“我们不希望有过多的承诺，我们不支持紧急法规，我们支持市场解决方案。”该官员补充说，如果能源形势真的恶化，该国可能会支持欧盟范围内的措施，“但我们不喜欢这样”。

至今，欧盟委员会尚未正式动用任何欧盟范围的权力。3月10日，欧盟能源专员丹·约根森表示，供应没有立即面临的风险。

相反，欧盟委员会强调了现有的长期计划，包括多元化供应、减少化石燃料需求以及扩大本土可再生能源。欧盟委员会还呼吁成员国通过削减国内的能源税来降低能源账单。

罗斯诺认为，长期的安全保障仍需依靠从化石燃料转向可再生能源，以及实现终端能源电气化（包括电动车替代燃油车）这一途径。若要应对持续的供应中断，需要更长期的供应调整和财政措施。

“与2022年相比，（欧元区国家的）财政空间更为紧张。利率更高，债务水平也更高，且政府支持大规模能源计划的政治意愿已经减弱。（政府）可能会为弱势家庭提供有针对性的支持，但全面的价格上限不太可行。更可持续的对策是结构性改革，而非增加支出。”罗斯诺分析称。

能源成本叠加关税的压力

能源问题仍是欧洲经济面临的主要结构性挑战。能源价格上涨引发欧元区2月通胀意外加速，为欧洲原本趋于平稳的通胀路径带来新的不确定性。

荷兰国际集团（ING）刊文分析称，欧洲是受中东局势宏观影响最严重的地方，且时机极为糟糕。欧元区终于摆脱了长期的停滞，出现了初步的复苏迹象，但目前正面临美国关税带来的贸易冲击，现在又叠加能源冲击。

罗斯诺说，能源密集型行业将最先受到价格上涨的影响，更高的成本也会转嫁给消费者。从政治角度来看，能源成本历来会为民粹主义政党提供支持，如果价格持续居高不下，这种趋势可能会加剧。

欧盟统计局3月3日公布的初步统计数据显示，欧元区2月通胀率按年率计算为1.9%，较1月的1.7%有所上升，略低于欧洲央行2%的中期通胀目标。当月，剔除能源、食品和烟酒价格的核心通胀率为2.4%。

欧洲央行的分析显示，油价每上涨14%，天然气价格每上涨 20%，就会使通胀率上升0.5个百分点，并可能导致GDP增长率下降0.1个百分点。

Politico报道称，中东军事冲突带来的长期风险是，如果霍尔木兹海峡的大量石油和天然气供应被严重干扰，将像俄乌冲突爆发后那样，贸易关系被重新安排。欧洲面临的危机将根据军事行动持续的时间而加深。

俄乌冲突对欧洲的影响延续至今，欧洲天然气价格再未回到2022年前的水平，欧盟的电力费用是美国的两倍多，导致欧洲的竞争力落后于美国和中国。能源价格也成为欧盟委员会和各成员国的一大政治议题。

投资研究机构晨星公司的文章称，如果中东局势动荡短暂且局部，那么对欧元区通胀的影响就有限。但如果冲突旷日持久，且外溢至中东以外的地区，汽油和石油价格将进一步上涨，对通胀的影响就更为严重。在最坏的情况下，欧元区经济将面临更大的风险，即高通胀伴随经济增长停滞（滞胀）。

欧洲智库布鲁盖尔（Bruegel）刊文分析称，当前局势强化了一个更根本的观点，即欧洲依赖在动荡的全球交易市场中进口能源，因此面临地缘政治冲击风险。只有减少对石油和液化天然气进口的结构性依赖，欧洲才能持久地保护其经济免受反复的外部冲击。

罗斯诺认为，从经济角度来看，发展可再生能源已经具有优势。问题在于速度，以及欧洲在扩大可再生能源应用和实现电气化方面能多快推进。

“REPowerEU计划已取得切实进展，可再生能源的推广速度加快。2025年，（欧盟）风能和太阳能所生产的电力首次超过了化石燃料。对俄罗斯的天然气依赖程度大幅下降，能源效率也有所提高。但仍存在一些挑战：电网基础设施落后于发电能力，许多成员国的审批流程仍过于缓慢，以及热能和交通领域的脱碳工作进度滞后。方向是正确的，但速度还不够快。”罗斯诺表示。

一位支持欧盟出台具体应对措施的外交官提醒说，鉴于欧洲在中东局势恶化前就面临世界上最高昂的能源成本之一，应对价格飙升的措施应兼顾短期和长期。“有人担心如果局势平息，对能源价格的关注就会消失，必须保持这种（关注的动力）。”该外交官说。

“欧洲目前正同时面临生产成本危机和市场准入危机。美国的关税降低了出口收入，高昂的能源成本则推高了生产成本。这两者共同作用，对工业基础，尤其是化工、钢铁和汽车行业，造成了挤压，而此时欧洲恰恰需要投资来实现转型。”罗斯诺表示，“这种双重压力进一步凸显了实施切实的欧洲工业政策的必要性，并且可能还会促使欧洲加快实现能源独立，不再依赖化石燃料以及地缘政治关系（对美国的依赖正日益减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