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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光成炬》

罗楠 著

ISBN：978-7-100-26000-8

第一节

石油危机背景下的全球发展范式与能源转型

发生于1973年的中东战争和1979年的伊斯兰革命不仅是直接影响国际关系的重大事件，由此引发的石油危机也对世界政治经济结构和全球能源转型产生了深远影响。一方面，全球原油供应的突然减少激发了本已日渐升高的对经济增长所产生环境负外部性的警觉和对人类传统生产与消费模式的反思，主张从环境维度审视人类经济活动的可持续发展理念和话语在这个时期兴起，并且催生了一系列有持续影响力的政策实践，最终形成了在国际社会中具有共识的发展范式。而与本论相关的是，可持续发展范式的重要议题之一就是如何转变对化石燃料的过度依赖和无节制使用，替代性能源技术的应用价值也就是在这样的语境下，于可持续发展范式的话语意涵中凸显了出来。另一方面，本次石油危机导致原油价格上涨，对石化行业不同环节的利润分布带来了巨大扰动，与此同时，也给很多环节的替代性技术带来了发展机会。在这样的背景下，光伏产品终于随着技术的发展与成熟逐渐完成了从科研阶段向商业应用阶段的转化，其价格也随之经历了大幅下降，光伏技术的可获取性从而大大提升，在实践中成为许多在非洲开展的国际援助项目的能源方案的选取对象。因此，可持续发展理念的兴起和光伏产品的成本大幅下降，从必要性和可行性两个方面为离网太阳能技术进入肯尼亚奠定了基础。换句话说，正是在20世纪70年代，两个重要因素——理念上的和物质上的——适时的演变共同推动了离网太阳能技术在肯尼亚的兴起。

一、可持续发展理念的兴起

从二战结束至20世纪70年代，发展经济学逐渐成为解答各国发展问题的主导路径和指导理论。发展经济学强调强化政府在计划和执行发展项目尤其是工业化项目中的重要作用，注重外国援助（包括技术援助和资本援助）对后发国家经济启动的巨大推动力。这一时期发展经济学的主导模式深受凯恩斯主义经济思想的影响，强调发展的结构性要素（政府的规划与干预，资本技术的到位），重视衡量发展指标（例如GDP、GNP等）的可测量性。因此，在20世纪70年代国际主流的发展理论中，其重心和目标指向的是经济总量的增长，而可以被衡量和计算的经济增长是发展的重要内容。在这种以数据为导向的经济发展思想看来，独立后的一众非洲国家的相关表现是欠佳的，甚至非洲国家长期因为其经济数据缺乏可靠性而被国际发展机构所诟病。实际上，这种在认识和实践中对于经济发展相关数据和指标重视程度的差异，着实反映了西方国家和非洲国家对发展的想象差异。非洲国家在独立之初对发展的期待聚焦于对人民实际生活质量的改善。但是在西方强调经济总量增长的发展思想指导下，众多以促进国际发展为核心的国际组织与机构在非洲开展的发展项目基本上是规模化的并且集中在城镇，换句话说，在非洲国家占比更高的农村地区并没有被这些发展援助直接惠及。进一步说，西方与非洲这种对发展的想象差异又何尝不是这一时期国际发展主导路径与可持续发展理念存在冲突的一个缩影？

随着发展经济学及其推崇的线性增长模式在实践中对环境和社会造成的负面影响日渐凸显，可持续发展的理念在20世纪70年代已然兴起。尽管“可持续发展”这一术语在1987年的“布伦特兰报告”《我们共同的未来》中才在国际社会上正式被提出，但可持续发展的理念已经更早受到学界和政策制定者的关注，在20世纪60—70年代出现了一系列为可持续发展的话语形成奠定基础的思想和政策探索。例如，1962年卡逊出版其经典著作《寂静的春天》，揭示出人类活动对外部自然环境造成的影响，给传统发展模式敲响了警钟。1966年，国际环境组织世界自然基金会（WWF）和联合国开发计划署相继成立。1972年，罗马俱乐部发表名为《增长的极限》的研究报告，报告基于化石能源的有限性，作出了全球经济不可能无限持续增长的判断。同年，联合国人类环境会议召开，推动成立联合国环境规划署，这也是20年后的环境发展大会的重要基础。1973年，英国学者舒马赫提出“小即是美”的发展理念，认为发展的最终目的应关注人的基本需求和社会平等。同样还有左派思想如马克思主义、女性主义等，这些学说都是基于对资本和物质的线性增长方式的批评，向强调规模经济的发展经济学提出了挑战，为可持续发展的话语形成增添了各种维度的内容。

在经过了20世纪70年代的重大思想变革和各类实践努力之后，可持续发展理念已基本成为国际社会对发展议题的共识之一，这甚至影响到了之后对于发展范式的各种设计和想象。可持续发展理念已不仅仅是一种话语，更成为一种发展立场，在国际上形成了“言必称可持续发展”的局面。然而，这种立场在其构建的出发点上具有一定的局限性。从话语形成的背景来看，以西方发达国家所主导的学术研究和国际社会舆论对可持续发展的定义与描述，最初主要关注人类活动对自然环境的影响。因此，可持续发展理念在其意涵的构建上，很大程度上是与环境保护（environment protection）和自然保护（nature conservation）等概念和活动相联系的。关于可持续发展的讨论，也是基于发达国家或者工业化国家已经消耗大量能源实现经济增长的经验背景下展开的，这种讨论目的即在于应对已经达到高能量水平的国家和社会如何处理正在或即将遭受破坏的自然环境问题。与此同时，对于尚未实现工业化发展的国家和人民的需求，发展的复杂性在人与自然的二元对立中被模糊掉了。以非洲为例，这里被认为是全球工业化的最后一块处女地，但并不意味着非洲的可持续发展观就是简单的自然至上。传统的西方主义叙事倾向于对非洲进行“大写的自然和小写的人”式的处理，此种偏见容易陷入纯生态主义的传统误区，也无视非洲国家和人民对发展的强烈需求。相反，人类与自然的交融作为非洲社会的特征，对主流可持续发展叙事的超越建立在发掘自然生态的文化、历史、道德等社会发展维度的意义之上。非洲的可持续发展观打破了人类与自然关系泾渭分明的认知，反思了自然生态对本土社群的活动思想、价值观形成和社会模式产生了怎样的作用。它试图在发达行为体过度强调人的作用和在非洲维持野生自然形象的两种极端之间，寻找并重新校准人与自然的关系。因此，非洲的经验正是对以西方主导的可持续发展范式的局限性进行的一种本土化的补充与丰富。

二、能源危机与新能源的契机

人们对竭尽资源来实现经济增长的传统模式之担忧在20世纪70年代的两次石油危机中集中爆发了出来。1973年的石油危机在造成国际油价飙升、产油量骤减和全球经济危机的同时，也给人类社会敲响警钟，引发了人们对未来能源危机的普遍担忧。人们开始关注并反思能源和自然资源的可持续性与人类社会发展的关系。出于石油危机的警示，国际社会开始寻求减少对化石燃料依赖的替代能源方案，为打开可再生能源尤其是新能源的应用空间提供了讨论与实践的契机。

与此同时，环保主义者敦促采取不同的途径，强调通过提高能源效率来减少能源消耗，并增加太阳能等可再生能源的使用。20世纪70年代末至80年代初是国际社会开始投资和开发可再生能源的重要阶段。欧洲和美国是投资开发可再生能源领域最为重要的参与者。到了1983年，可再生能源无论在发展中国家（马里、科威特、墨西哥），还是在发达国家（澳大利亚、法国、意大利、日本、苏联、西班牙和美国）都已生根，当时已有16家太阳能发电试点工厂在运行，这些工厂明显带有试验的性质，其电力净输出范围从27千瓦到10000千瓦不等。众多国际行为体出于环境保护的目的，探索并尝试推广清洁能源的努力，使得太阳能技术（尤其是小型离网光伏发电技术）得以迅速普及。作为能源的太阳能由于其环境友好的性质受到众多国际发展机构的青睐，因此也被视为兼具发展和环保优势的能源方案而获得更多国际资金，得以向发展中地区推广。早在1972年，法国的援助机构就已经在尼日尔的一所村庄学校搭建了光伏技术系统来运营教育相关的电视节目。

一个值得注意的地方是，与传统能源不同，可再生能源技术通常是以分散的方式存在和扩散的，因此更适合土地辽阔而人口稀疏的环境，非洲国家的实际人口分布状况则常常完美地契合可再生能源技术的这一特点。这也是为什么在发展中国家，可再生能源技术在实践中的主要应用方式并非传统能源技术一般大型化、规模化和集中化，而是在分散的用户区域内建立多个小型能源设施来满足实际能源需求。因此，这些小型新能源发电厂的选择、建造和运营通常需要当地家庭或者社区的广泛参与。与此相反，对于那些习惯了集中型、规模化能源系统便利性的发达国家居民来说，这种分布式的能源供给方式是既陌生又不便的。在发展理念上，这种分散性的能源应用模式也与发达国家既存的社会发展模式相冲突。

但正是在这些冲突中，我们可以观察到非洲国家作为有着自己独特地理和发展条件的行为体，其国家和社会层面都具有自主探索和发展出一条符合自身实际情况的能源应用道路的动机和能力。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在欧美发达国家走出的传统发展模型对于早期工业化进程来说，是贴合其历史上的现实条件的，比如这些国家一般都人口稠密、拥有不少作为原料产地和商品倾销地的广阔殖民地、资本充足、技术先进，因此其普遍具备从事大型能源设施建设的要求和条件，也最终走出了一条集中化、规模化、大型化的能源使用路径，来配合其起飞型的工业化发展道路。欧美的早期现代化道路自然有其自身的历史合理性，但我们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二战后终于开始谋求自身的现代化和工业化发展的非洲国家，其国内外条件与第一批现代化国家相较差别极大：是时，在国际上，高附加值产品市场早已被发达国家占据多时，自身主要用来创造外汇的产品又多面临国际贸易的“剪刀差”剥削；在国内，这些国家往往又缺乏资本，基础设施差，城镇化率低，公民识字率低。在这样的“内外交困”下，靠国际援助支持的规模化能源项目即使建成，也会因为缺乏发电厂之外的相关配套设施——比如造价为天文数字的供电线路、变电站等而雷声大、雨点小，并不能真正惠及非洲国家的广大人民。

在这样的背景下，新能源既有可持续发展理念这种道义上的优势，又恰好给非洲国家提供了一条适合其城镇化低、居民居住分散这一实际情况的能源发展之路。随着能源危机而获得发展机会的新能源技术得以获得自身发展和迭代的机会窗口，而不断发展，直至20世纪70年代实现了初步商业化的新能源技术，特别是以小型离网光伏发电技术为代表的太阳能技术，让缺乏资本、难以支持规模化能源发展模式的非洲各国终于在技术上有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能源发展之路。

三、太阳能技术的发展概况与特点

作为技术史的一个分支学科，能源研究在过去几十年中有了显著的发展。当代技术史研究的一个新动向是将目光转向微观案例研究，比如管道开发、沥青砂开采和天然气压裂等问题。在这个学术趋势背景下，离网太阳能作为能源技术的下游产业和新兴议题，从世纪之交起逐渐获得学界关注。

自1839年爱德蒙·贝克勒尔发现光电效应起，光伏技术经历了一百多年的发展。在20世纪70年代中期，光伏发电的价格开始接近商业上可行的范围。到20世纪80年代初，全球光伏市场已经形成。光伏技术在1839年后的近一百年发展缓慢。直到20世纪50年代末才有了突破性进展。而在70年代，埃克森石油公司所设计的太阳能面板使得光伏发电成本从100美元/瓦降至20美元/瓦。能源理论家艾默里·洛文斯（Amory B. Lovins）将这些能源技术路径称为“软能源路径”，与资本密集型和集中生产的“硬”能源（如石油、煤炭和核能）形成对比。洛文斯认为，从太阳能等新能源路径中获得的能源将更加民主，污染更少。

利用太阳能解决发展中国家农村地区的能源需求，已成为一项融合先进与传统技术的优质方案，这也使其在众多赤道附近国家获得了广泛接受。由于太阳光本身是一种免费资源，因此光伏发电的关键更多在于太阳能接收和转化技术本身。如果太阳能发电设备可以实现安装简单、易于操作且故障率低，那么它将成为柴油发电机的有效替代品。最重要的是，离网太阳能技术不要求过多的资金流基础，这是贫困人口一个至关重要的考虑因素。与其他可再生能源技术一样，太阳能的优势包括对环境的影响低（尽管大规模使用会对区域气候产生影响并占用一定空间），主要来源（太阳辐射）的开放可用性，以及制造光电池所需原材料的丰富性。太阳能技术的独特优势是通过使用新材料（多晶硅或非晶硅或金属间化合物）和新的生产工艺来获得更高的单位电池产量，例如使用微电子和自动化技术显著降低电池成本；另一个优势是其固有的模块化特点，这使得太阳能技术对于不同层级的用电需求，可以通过模块叠加的方式较为轻易地实现扩容。以上这些优势使得全球光伏市场的发展势头强劲，全球的太阳能装机总量已经从1960年的100千瓦上升到1984年的约18兆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