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山脚下的七年潮声:从滩涂到中国第一座自建核电站的背影
1991年12月15日,海盐的天色并不特别,灰白里带着点冬日湿气。可在秦山脚下的一间控制室里,几十双眼睛死死盯着一排跳动的数字。有人手心全是汗,有人咬着牙没出声,只听得见仪表轻微的“滴——”声和呼吸。那一刻,当红灯转绿、数据稳定下来时,不少人悄悄抹了眼角。这不是普通的一天,这是中国第一座自己设计、自己建造、自己运行的商用核电站——秦山一期,并网发电成功的日子。
倒回去八九年前,这片地方还只是潮水退去后裸露出来的一片滩涂。村里的老人记得,那会儿赶海的人多,夏季退潮时能捡到肥大的蛏子和黄蚬子。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这块地后来要立起高耸冷却塔,还要接入华东的大电网。在县志旧卷里,“三避三远”的选址规矩只字未提,但有个附注,说此处花岗岩层厚实如铁,“昔有舟触之而碎”。这话是真是假已无从考证,可工地上打桩队长说过:“这地基硬得钻头都冒火星。”
那时候,中国想搞核电,可外面的门几乎全关着。一位参与初期设计的人回忆,他们手上最宝贵的是几本外文资料,全靠翻字典啃下来。有些公式长得像绕口令,一算就是几个通宵,没有电脑,全凭计算尺和算盘推演。有年轻工程师笑称,那几年他的梦都是密密麻麻的小数点在跳动。而施工现场更是另一番光景——没有直通的大路,大件设备进不来,就用肩膀扛、小卡车拖;夏夜蚊虫围成黑云般扑来,人身上被咬出一个个鼓包;冬风刮脸像刀割,却没人肯缩回屋里歇太久,因为进度不能停。
我曾听一个当年的焊工讲过,他第一次见到反应堆压力容器图纸时愣了半天,说:“这玩意儿真能焊住?”他们试了又试,从早焊到晚,有一次失败返工,他就蹲在厂房门口抽闷烟,一根接一根,到最后嗓子哑了才起身继续干活。这种倔劲,在二期建设国产化设备的时候发挥到了极致。从核心部件到劳保手套,都尽量换成国产货,不是为了省钱,而是不想再受制于人。据说当年有人把进口螺栓拆开研究,每一道纹路都量过尺寸,然后找国内厂商反复打样才满意。
三期引进加拿大重水堆技术,是另一种挑战。“拿来”容易,“吃透”难。他们边学边改,把机组调教得既符合国内需求,又能生产医用钴-60。同位素这种东西,在很多老百姓眼中陌生,但医院肿瘤科医生知道它的重要性——癌症放疗离不开它,还有医疗器械消毒、食品灭菌,都少不了。当年靠进口,一旦供应链断裂,就可能影响病人的治疗节奏;如今秦山自产,让不少医生心里的石头落了地。有护士笑说,现在她推放疗机的时候,再也不用担心“药源紧张”的通知单贴在墙上。
这些年来,秦山累计发出的8300多亿千瓦时电力,不仅早就收回投资,还稳稳托住华东地区部分能源需求。如果换成烧煤,要多少矿车往返?空气又该蒙多少灰?而且,它不仅仅送来了灯火,也送来了救命药材般的重要资源。这些事平常没人提起,但当地渔民晓得变化:过去夜海漆黑,如今远处冷却塔旁总有淡淡光晕映着浪尖,看久了竟觉得安定踏实。
去年秋天,我路过海盐老街,一个卖糖画的大爷闲聊起来,说他年轻时候就在滩涂搬钢筋。“那会儿啊,一抬头就是空旷大海,现在看不到啦,被那些大家伙挡住。不过好啊,我们村晚上比城里还亮。”他顿了一下,又补一句:“不过蛏子是真的少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