截至4月1日,美以与伊朗的军事冲突已持续整整一个月,霍尔木兹海峡实际已处于半封锁状态,美军被曝正为潜在地面行动做准备,国际油价在过去一个月内多次冲高。在东南亚,高度依赖中东石油的印尼被迫加大燃油补贴、越南制造业因成本骤升而担忧产业链断裂,相关新闻连日来频繁登上区域媒体头条。
面对这场地缘政治剧烈冲击主导的“压力测试”,东南亚国家面对怎样的困境与政策选择?当美国作为传统“保护者”的角色可信度受到质疑,区域国家又该如何看待未来的安全与经济格局?更关键的是,这场冲突是否正在重塑对全球供应链的风险认知,让“中国+1”的模式悄然转向以中国为“稳定器”的区域整合?针对相关话题,观察者网对话新加坡国立大学李光耀公共政策学院顾清扬副教授,分享他的观察。以下为采访整理稿,已经对话者审定。
观察者网:美以伊冲突已持续一个多月,就能源价格波动、航道安全担忧及金融风险上升等外溢影响,您观察到的东南亚各国存在哪些关切和紧迫的挑战?
顾清扬:美以伊在中东的冲突不仅影响了世界,更直接冲击了东南亚。这种影响主要体现在两大方面。
第一是关于能源价格及航运阻塞导致的大宗商品价格波动,进而带来输入性通货膨胀。亚洲一些国家,特别是东盟国家,如菲律宾、越南、泰国等,对中东石油依赖严重。印度尼西亚虽然是天然气净出口国,但石油仍是净进口国,因此也受到很大影响。输入型通胀对这些国家的冲击巨大,我们已经看到许多国家采取了紧缩措施。政府虽然提高了补贴以尽量减缓风险,但长久来看这依然会拖累经济和民生,甚至可能引发不稳定。
第二是中长期的影响。中东局势带来的地缘政治溢价改变了世界格局。以前我们熟悉的全球化、国际贸易和投资,主要基于供给、需求和利润角度,现在则增加了一个新维度——国际地缘政治与能源安全。这是大家非常担心的,即未来如何在动荡局势下,保持能源、供给和产业链的稳定。这是整个东盟国家都非常关心的问题。
3月11日,霍尔木兹海峡附近的油轮IC photo
观察者网:从区域经济研究的角度,您能否介绍一下印尼、越南、新加坡等国在政策应对上是否存在分化?哪些国家受到的冲击可能更严重?
顾清扬:这次的冲击是广泛的,每个国家都受到了影响,但感受和应对方式不同。
以印尼为例,它是一个石油进口国。过去政府对燃油有大量补贴,现在油价上涨,政府为了稳住油价也采取了补贴措施。但如此高的油价加上政府补贴,会给财政带来巨大负担。虽然印尼的优势在于天然气,近年来也努力用天然气代替石油发电,但有些领域(如部分机动车)非用油不可。因此,油价对印尼影响很大。从中长期看,印尼正积极走向能源多元化和绿色转型。
对越南而言,它是一个高度外向型的制造业国家,出口量大,对中东石油依赖严重。这次冲击对越南的产业链造成了巨大影响。能源价格上涨导致其投入要素成本大幅上升。因此,越南更着重于如何保证产业链的稳定。越南好不容易在过去若干年努力成为全球产业链供应链的关键节点,如果因此次冲击失去这一地位,对越南的长期发展将是灾难性打击。因为一旦失去订单和节点作用,就会形成惯性,即使未来油价下降,对越南发展也不利。所以,越南的主要应对是保供应链。
至于新加坡,冲击主要体现在航运量下降,因为新加坡是一个中转港。当然,通货膨胀也有影响,但最大的冲击在于如何保持其作为国际枢纽、营运中心和金融中心的地位。新加坡的主要应对,我认为是要从以前的国际贸易港、转口物流港,转型为能够对冲地缘政治风险的平台。通过供应链、结算体系等,为国际资金流、物流形成比较稳定的供应。这次冲突也在倒逼新加坡在未来规划发展时,将地缘政治和安全因素放在最重要位置。未来,新加坡在作为国际贸易中心、金融中心、航运中心及大宗商品集散地方面,可能会做出一些转型努力。
观察者网:这一个月观察下来,特朗普的表态似乎有明显的操纵市场预期意图,比如声称“已经取胜”“即将谈判”等。大家似乎已经习惯了他的言行不一。结合您在新加坡的观察,资本市场面对这次冲击的心态是恐慌避险,还是观望?自“特朗普2.0”以来,从委内瑞拉到格陵兰岛问题,再到中东冲突,市场是否已对特朗普制造冲突的预期“脱敏”?
顾清扬:市场和投资者对特朗普的风格确实有一个适应过程。在特朗普第一任期和第二任期前一年,市场对他的操作,比如通过推特、自媒体释放言论,心态上是非常在意和恐慌。但经过这么长时间,市场已经开始适应他的风格。
当地时间3月27日,菲律宾交通行业从业者在总统府马拉坎南宫附近街头抗议油价上涨
以前市场非常关注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捕捉他释放的信号。但后来发现,他的很多信号与事实不符,更多是一种“操作式”言论。所以,市场第一反应是适应了;第二,现在市场和投资者看重的不是特朗普的言论和推特,而是他言论背后的实际场景。比如,冲突是否真正影响了货运量?是否真正影响了伊朗战争中的实力对比?大家现在更多在看基本面。从这个意义上讲,大家对特朗普的媒体操作有点“脱敏”了,不再像第一任期那样非常在意他说了什么,而是更理性地刨根问底,看事实到底发生了什么。
观察者网:从供应链角度看,自2018年美国发动对华贸易战以来,逐渐形成了“中国+1”的供应链格局。而这次美以伊冲突延烧,您认为是否会推动东南亚国家朝两个方向发展:一是更激进的“去风险化”,将供应链留在本土;二是依赖RCEP等区域性合作框架维持供应链?对于构建“中国+N”的企业,这场冲突是打断了供应链,还是会加速了东亚区域内部的经济整合?
顾清扬:首先,中东这场军事冲突改变了我们看待世界、贸易和相互依存格局的方式。以前“中国+1”试图在中国以外打造替代基地,以服务西方“规避”中国在全球贸易和制造业影响力的目标。但现在看来,情况会发生变化。
大家发现,现在企业和国家面临的主要风险来源,不在于“中国+1”背景所描述的风险,而在于国际地缘政治。像美伊战争带来的海峡封闭、国际大宗商品供给突然中断,这是一个新的、非常显著的风险,远比人们认为的“中国制造能力太大、过分依靠中国”的风险要大得多。这是一个巨大的转折点。因此,我认为未来全球恐怕要重新看待中国市场和中国的作用。
实际上,中东这场军事冲突显示出,中国在全球供应链安全中起到了“稳定器”的作用。为什么中国有这样的稳定器作用?第一,中国在能源多元化和能源储备方面,有能力比较好地消化冲击。虽然中国肯定也受到冲击,但相对大部分国家,中国的战略石油储备和商业石油储备使其显得更加稳定,保证了生产和供应链基本未受太多损害。
另外,中国本身就是制造业大国,具有完整的产业链。现在东南亚国家受到石油冲击,不只是车辆加油贵的问题,而是对产业链上中下游形成传导机制,价格都变高了。以前用的零部件成本可能比较低,现在由于输入性通胀,成本就高了。但中国的零部件还保持比较好的地位。因此,中国庞大的工业设备和工业半成品的上游产品供应能力,显得尤为重要。这使得中国成为大家公认的、保证产业链供应的一个非常重要的稳定力量。
预计未来全球,特别是东南亚国家,可能会形成以中国为相对稳定的产业链挂钩,而不是“脱钩”的“中国+1”模式。
我觉得这可能是一个非常大的变化。因为客观上来讲,这些国家要保持产业链的正常运行,在面临石油冲击的情况下,到哪去找比较价廉物美的中间产品?上游产品方面,中国是最稳定的供应来源。这会极大地减轻这些国家由于进口石油导致的产业链断裂,以及上游产品价格居高不下的问题。
我想这对区域、对中国都是一个很好的机会,来重新检讨:什么叫做风险?风险来自于哪里?怎么从我们的生存和发展的切身需要出发来做调整?这对中国在区域发挥其稳定的影响力是一个大的机会。
但是我觉得中国应该做得更多。中国如何主动来发挥自己这样一个稳定的力量?这是我觉得中国要做的,而不能是被动地成为区域的稳定力量。
回顾我们过去的发展,1997年的亚洲金融危机,中国起到了稳定的作用;2008年的全球金融危机以及后来的新冠疫情,中国也起了稳定的作用。那么这次,再次地展现出来中国大规模的生产能力,作为东南亚的邻国——我们叫“远亲不如近邻”——会对这些国家起到一个稳定的作用。但是,中国要怎么能够主动地跟这些国家建立这样的联系?以前我们建立了金融稳定机制,现在我认为应该建立一个产业链稳定机制,主动地跟这些国家一起来抱团,一起来寻求打造一个区域发展的稳定生态系统。
在全球动荡的大格局之下,如何能够让东亚区域相对来讲能够保持稳定?这是我们未来要筹划的更长远战略目标。从东盟的角度、从中国的角度,双方都应该相向而行,共同努力把这样一个新的平台、新的生态体系打造好。我觉得这方面很多工作是可以做的。
观察者网:美国靠军事手段介入中东,但既没能带来稳定,也没能阻断军事行动造成的经济反噬,反而让远在东亚的盟友和地区伙伴承受了代价。从东南亚国家的角度来说,他们会如何看待未来美国的可信度、政策承诺?
顾清扬:首先,美国这次发起的中东战争使得其在全世界的影响力、信用、作为保护者的角色、提供全球公共产品的角色,都受到了很大的折损。
这源于两方面的因素。第一是战争的形式。美以通过打击对手国家领导人、“定点清除”以及其他毁灭性打击方式进行的这场战争,甚至波及民生设施,如打击海水淡化处理设施。我想这可能超越了人们通常对战争定义的想象,会令美国在全球道义方面受到很大的损失,这是第一点。
第二点,美国原来充当的角色是提供军事保护以及国际安全——比如对航道的保护、对战略资源的保护,这使得盟友认为,在美国的保护之下就可以高枕无忧。但是现在看来,中东战争已经打了一个月以上,沙特这样的美国盟友,并没有得到相应的保护。
大家都看在眼里,你现在提供保护的色彩冲淡了。你不能保护,原来的能力——提供公共产品、稳定和安全——现在都变得不稳定了。大家的风险更大了,石油价格冲得这么高,也不安全了,船只都不能通行。这样的话,美国提供保护等公共产品的能力,在各国眼中就大打折扣。
所以我认为美国发动这场战争是一个非常危险的选择。未来还需要观察战争如何结束。我认为,伊朗和美国现在都没办法向后撤退,因为这也涉及伊朗的切身利益,对美国来说也是切身利益,双方都输不得。所以现在能看到的趋势是谈谈打打,但我想短时间还不能结束。这场战争引发了大家对于美国的角色、能力包括其价值取向的深入思考。
观察者网:您3月26日在《联合早报》发的评论文章,谈到了对中国而言,这场冲突可能代表一次“结构重塑”的分水岭。可否展开聊聊对中国而言可能意味着哪些机遇?
顾清扬:我觉得这场中东战争把我们带到了一个新时期。过去国际贸易或国际发展主要遵循的是供给跟需求的市场价值和规律。但是未来新时期,国际地缘政治以及相关的风险溢价可能会成为常态,成为国际关系的一个重要变量和影响因素。因此我认为它是个分水岭。在这种情况下,未来的能源基础设施建设、产业链的关联以及金融体系都会发生根本性的变化。
回到金融体系或者说货币体系,为什么过去美元能够大行其道?就是因为美元跟中东的石油绑定在一起。现在中东的石油产销体系变成了一团乱局。
特别是有两个因素影响了美元的影响力。首先,通过这样一次战争,使得美国和美元在全世界的信用受到影响。美元作为主权货币,是要跟国家的信用挂在一起的。当你失去信用的时候,人们对你的认可就会出现问题。所以我们看到,早在这场战争爆发之前,世界各国央行都在加强黄金储备,加强非美元资产的分散,我想这是其中一个原因。
另外一个直接原因是什么呢?就是霍尔木兹海峡的问题。伊朗曾经提出来用人民币结算的话就可以放油轮通行。但是我想影响恐怕不止于此,就算伊朗不提这个要求,未来各国选择大宗商品的结算方式,包括石油、天然气等可能都会更小心地采用更加多元化的货币,包括欧元、日元、人民币。
在波斯湾滞留一个多月的中国香港籍集装箱船“中海北冰洋”当地时间3月31日上午已顺利通过霍尔木兹海峡
从这个角度来说,这可能有利于全世界的货币系统,特别是交易货币更加多元化。这是一个新的趋向,原来存在这样的趋向,中东战局加速了这样一个趋向。也就是说,去美元化虽然不会那么剧烈、快速地展开,但是这个趋向又由于这次中东战争更加加速了一点。
观察者网:可以看到过去几十年来的一个趋势是,中东地区冲突外溢,亚洲受到的影响最严重。您觉得这一次亚洲是否有机会从一种被动接受、对冲风险,转向某种主动构建规则,增加确定性?您觉得现在面临哪些挑战?
顾清扬:首先,亚洲经济在历次全球能源危机中都受到重创。原因在于,亚洲大部分国家都属于能源依赖型和能源进口型经济,典型的如日本、韩国、印度、中国、越南等,只有少数国家如马来西亚、文莱能够实现石油自主。这是第一点。
第二,亚洲正处在工业化发展的旺盛时期,工业化需要大量能源,尤其是化学工业。同时,亚洲也是农业重点区域,农业需要化肥,而化肥的生产同样依赖能源,特别是石油。这就是为什么亚洲每次都会遭受巨大冲击。
但我们现在需要思考的是,亚洲还会继续这样下去吗?未来肯定还会有其他冲击,这是不可避免的。如何在新的国际关系和全球化进程中加固亚洲应对外部冲击的能力?我想这个问题已经成为各方关注的焦点。
我个人认为,现在亚洲是时候共同探讨如何应对地缘政治带来的风险溢价、不稳定和输入型冲击,从而形成一个在全球范围内相对稳定发展的区域。
要知道,到2050年,亚洲有望成为全球一半产出的生产地,成为世界经济发展的中心。保住了亚洲,也就保住了世界,因此亚洲对全球发展意义重大。如何探索共建一个让亚洲各国相互加持的体系,我认为现在正是时候。
这个体系应包含四个方面:第一,基础设施能否实现互联互通;第二,产业链和供应链能否互相分享各自的比较优势;第三,能源特别是能源转型,以及电网等基础设施能否实现相互连接;第四,金融方面,因为金融是对前三者提供支撑的保障。我们应该在本区域至少建立一个相对稳定的环境,这应该是各国的共同诉求。但问题出在哪里呢?
首先,如何在地缘政治的干扰下形成共识。尽管大家都认识到安全与区域合作机制的重要性,但也担心美国可能会进行干预。如果在东亚这样做,美国是否会持负面看法?因此各方可能会有一些犹豫,我觉得这也是正常的。
3月17日,越南政府总理范明政(右)会见日本驻越大使伊藤直树,表示希望日本在能源领域向越南提供支持。
亚洲内部的稳定,并不是要排斥其他国家,也尤其不意味着要排斥美国。它是在一个开放系统中推进的,但这需要亚洲国家政府领导人的决断力,以及产业和企业之间的理性选择,来冲淡地缘政治带来的干扰。我认为这一点非常重要。
好在亚洲已经有不少机制,比如RCEP、东盟+3、东盟+1等。我们可以在这些平台的基础上进一步拓展,从而推动这一议题的向前发展。例如RCEP涵盖了东北亚、东南亚以及澳大利亚和新西兰,这样可以把我们的共同利益做大。
在这个过程中,我认为中国会发挥一定作用。中国的经济体量、产业的完整性以及在能源转型方面的优势,都可以起到稳定作用,大家共同把这个区域的平台搭建好。
观察者网:您在《联合早报》的文章中提到,中国现在的决定,是一种不主动锁定位置、为结构性变化预留空间的战略智慧。可否聊聊东南亚国家,包括日本、韩国等地区国家现在对这一局面存在哪些不同期待?
顾清扬:首先,我觉得中国的立场可以分为两个层面。我在《联合早报》中讲的主要是中国对中东局势的选择,即一种比较理性、静观其变的立场。原因在于,中国在中东的利益主要是巨大的经济利益和能源利益,而非军事或战略联盟方面的利益。此外,中东问题中美国扮演着主要角色。
在当前中美关系有所缓和的情况下——这对中国是来之不易的——中国要尽力完成自身的战略目标。我认为中东地区的能源和“一带一路”相关经济项目建设固然对中国重要,但还不是最主要的战略目标。因此中国现在主要聚焦于自身战略目标的实现,而中东问题尚未达到这一层级,所以在局势尚未明朗时,中国选择相对被动、静观其变的角色,而不是主动介入,我认为这是非常必要的。因为中国需要维持自身战略目标的实现,不能过度分散精力。
第二个层面是关于区域性的角色。我前面提到的区域机制——基础设施、产业链、金融保障以及能源转型——涉及的是区域内国家的切身利益。尽管有美国的影响,但核心仍是区域自身的利益。在这方面,我认为中国可以发挥更主动的力量。
首先这是中国的利益所在。所谓远亲不如近邻,周边环境如果不好,中国的“十五五”规划以及2035、2049两个战略目标的实现就可能受到影响。同时,相比于周边国家,中国的体量和稳定性都较为突出,中国也有能力起到积极作用。
至于日韩,特别是日本,对中国扮演这样的角色心情显然是矛盾的。从地缘政治角度,他们可能不希望中国发挥更大的作用,因为他们在地缘政治上倾向于美国。但从经济和现实理性来看,日韩高度依赖能源进口,产业链和供应链也需要稳定,目前它们的经济比较脆弱,已经面临诸多困难。因此,其出于经济理性又希望中国真正发挥稳定作用。
这就是日韩,尤其是日本面临的矛盾。如何突破?首先还是要看事态的演变。如果这类油价冲击对日韩只是一次性的小冲击,那么它们可能采取观望或不积极的态度。但如果冲击较大且持久,那么地缘政治的站队倾向最终可能会服从于经济现实,导致他们更加注重理性。
因此,这两种因素的交锋——国际地缘政治的站位与经济稳定及国内稳定——将取决于事态如何发展。如果周边国家的经济越不稳定,中国发挥的作用可能越能得到肯定;反之,那些国家的意识形态或地缘政治价值取向可能会占据主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