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百年变局及国际关系泛安全化大背景下，能源问题政治化、武器化等趋势或将持续较长时间

传统石油供应安全风险依然存在，但同时叠加了能源转型和气候变化等带来的新型脆弱性，以及电力安全、关键矿产安全和网络安全等新的能源安全维度，能源安全的保障难度显著增大

当前能源转型的核心是实现能源体系从以石油为中心转向以电力为中心，国际能源安全的核心也将从“获取足够石油”转向“确保可靠电力”

文 | 赵宏图

美以伊战事前景扑朔迷离，霍尔木兹海峡通航受阻引发的油气价格上涨等，强化了近年来能源领域出现的地缘政治化趋势，凸显出全球能源体系的脆弱性和能源安全风险的复杂性。

一方面，能源的安全属性进一步突出。在许多国家，能源现实主义回归，能源安全与能源可负担性的重要性明显上升，成为能源政策制定中的优先考量。另一方面，能源安全问题日趋复杂多元。不仅石油安全等传统能源安全挑战依然严峻，而且电力安全、关键矿产安全、网络安全等风险也日益突出。

在国际关系日趋泛安全化、全球经济普遍低迷及气候环境问题不断加剧等大背景下，各国保障能源安全及统筹平衡“安全、经济、清洁”三重目标的难度显著增大，全球能源格局深度重塑，全球能源安全面临严峻挑战。

在伊朗阿巴斯港附近拍摄的霍尔木兹海峡中的船只（2026 年 5 月 4 日摄） 新华社 / 路透

能源的政治安全属性凸显

“安全、经济、清洁”是制定能源政策需要考虑的三个核心要素，也是能源“不可能三角”理论分析的重要前提。在不同历史时期，随着国际地缘政治和经济形势的变化，三大要素在各国能源政策中的优先次序也有所不同。

自2015年国际社会达成《巴黎协定》以后，碳中和从全球共识转向全球行动，能源转型不仅成为全球能源行业的关键词，也从观念和行动上在2020年前后达到高潮。

近年来，俄乌冲突等地缘政治的变化、特朗普政府能源政策转向等，使清洁能源发展势头受挫，能源安全议题成为各国能源政策制定中的优先项。

2022年俄乌冲突爆发后，欧盟将能源安全置于重要位置，放缓能源转型步伐，一些国家重启煤电。

特朗普开始第二任期后，能源政策重心回归化石能源，宣布国家进入能源紧急状态，设立国家能源委员会，再次退出《巴黎协定》。

与此同时，中东冲突等也使各国更加重视能源安全。

国际能源署（IEA）《2025年世界能源展望》报告指出，紧迫的威胁和长期的风险正将能源问题提升为经济和国家安全的核心议题，各国都将能源安全和可负担性视为头等大事。

此次美以伊战事让能源安全要素进一步凸显，世界在某种程度上进入“能源不安全时代”，多国出现供应短缺和油价上涨，燃气费和电费增加，“能源焦虑”在全球蔓延。不少国家采取应急措施，如强推居家办公、实施燃油配给、对工业用户限产等，以维持经济运转和社会稳定。

在石油危机阴影下，“安全压倒一切”，各国能源政策更多回归实用主义，能源安全重回决策中心。相对于此前对能源转型和经济性的关注，能源安全取代气候议程成为许多国家的政策优先考量，国际能源界的关注焦点也由“如何稳步退出化石能源”转向“如何在动荡中确保能源系统不崩溃”。总体上，全球能源治理已从“激进弃碳”转向“先保供、再减碳”的“应急现实主义”模式。

短期内危机让能源安全要素凸显，中长期看则会强化能源转型的内在动力。美以伊战事爆发后，韩国和菲律宾等国政府相继宣布加快推进可再生能源发展和能源转型。历史上类似的冲击往往有双重效应，特别是在当前国际大环境下，判断能源安全回归是否为短期现象或者说地缘政治风险对能源转型的强化能否真正落地，还需要考虑以下两方面因素。

一是在百年变局及国际关系泛安全化大背景下，能源问题政治化、武器化等趋势或将持续较长时间。

近年来，随着逆全球化趋势和大国竞争加剧，国际能源越来越政治化，能源市场化和全球化趋势出现一定程度的逆转。

俄乌冲突发生后，美欧对俄能源制裁升级使能源自由贸易受阻，国际能源合作日趋“阵营化”“碎片化”。特朗普再次上台后，进一步将美国能源战略与地缘战略全方位捆绑，强推能源武器化，力促清洁能源和关键矿产等“去中国化”，不仅扭曲了能源价格、破坏全球能源产供链稳定，还进一步恶化了国际能源安全环境。

美以伊战事也是这一趋势的延续，将进一步强化地缘政治对能源问题的影响，凸显能源问题的安全属性，强化油气供应的政治化。与此同时，全球能源贸易版图也加速向“阵营化”重构。

二是能源安全议题回归是否有助于推动能源转型，既会受到内外环境的影响，也取决于各国的政策选择。

一般而言，能源断供风险将促使许多国家将新能源发展和能源转型作为保障经济安全的基础路径，以摆脱对进口能源的过度依赖。俄乌冲突发生后，也有分析认为能源危机将推动欧洲国家加速能源转型，不过，这一判断并未在后来的发展中得到验证。能源安全在欧洲能源政策中的地位显著上升，但由于能源危机恶化了经济形势，进而促使欧洲右翼上台，能源政策回归实用主义。在经济和安全双重压力下，欧洲各国的能源转型步伐显著放缓，BP、壳牌等石油巨头也在财务压力下减少清洁能源投资，业务重心回归油气。

霍尔木兹海峡通航受阻作为一场地缘政治冲击，不应被简单理解为会加速能源转型或放缓能源转型。如果政策选择得当，将有助于推动可再生能源发展、能源效率提升及能源来源多元化。有关国家如果应对不当，可能强化既有化石能源主导的能源体系，延缓能源转型进程。

国际能源安全风险倍增

过去半个多世纪以来，“能源安全”几乎等同于“石油供应”，石油安全在某种程度上成为能源安全的代名词，成为各国能源安全关注的核心。近年来，随着国际格局的变化、能源转型的推进以及能源问题日益地缘政治化，能源安全的内涵日益多元，也变得更为复杂。

俄乌冲突和美以伊战事等引发的能源危机表明，传统石油供应安全风险依然存在，但同时叠加了能源转型和气候变化等带来的新型脆弱性，以及电力安全、关键矿产安全和网络安全等新的能源安全维度，能源安全的保障难度显著增大。

一方面，油气等传统能源安全问题依然重要。特别是俄乌冲突和美以伊战事的爆发，使传统能源安全问题再次凸显，油气仍是当前国际能源安全关注的一大焦点。

在AI电力需求与地缘冲突的双重压力下，油气作为基荷能源的地位不降反升。全球低碳转型进程中，油气仍会继续发挥重要作用，油气供应安全问题也将不时显现。

能源转型是一个长期、渐进和复杂的过程，油气在能源系统中的主导地位仍将持续相当一段时间。在西方发达经济体油气消费减弱的同时，新兴经济体及发展中国家的需求将增加。低碳转型进程中也会涌现各种类型的传统油气安全问题。部分国家推出较为激进的减排政策，化石能源成本显著上升，油气领域长期投资受到抑制、供给弹性降低。与此同时，地缘政治紧张持续，石油地缘政治仍然持续影响国际能源安全。

另一方面，电力安全、关键矿产安全和网络安全等新型能源安全风险凸显。近年来，随着国际形势的变化，特别是全球碳中和目标的推进，能源安全内涵拓宽，电力安全、能源网络安全和关键矿产安全等新型能源安全问题越来越突出，能源安全“多维度转型”成为各国政策重点。

国际能源署《2025年世界能源展望》报告指出，全球能源体系正经历20年来最深刻的结构调整，地缘政治紧张、气候极端事件频发、技术变革加速叠加使能源供应链风险凸显。能源安全不再仅指油气供应，还涵盖关键矿产安全、电网韧性、网络安全、气候适应性和技术可靠性等。

一是电力安全日益突出。

近年来，全球电力需求以前所未有速度增长，世界经济正在向以电力为基础的时代转变。国际能源署2026年2月发布的报告预测，从现在到2030年，电力需求增速预计至少为整体能源需求增速的2.5倍，驱动因素包括工业用电上升、电动汽车持续普及、空调用电增加以及数据中心与人工智能用电增加等。在《2025年世界能源展望》报告中，国际能源署署长比罗尔指出，电力时代已经到来。

近年来，西班牙、智利、巴基斯坦、尼日利亚等国发生大规模停电，多国电价上涨，电网等基础设施建设滞后问题日趋严重。国际能源署数据显示，2023年关键能源基础设施的年度运营中断影响了全球超过2亿户家庭的能源供应。当前能源转型的核心是实现能源体系从以石油为中心转向以电力为中心，国际能源安全的核心也将从“获取足够石油”转向“确保可靠电力”。

二是关键矿产安全问题凸显。

近年来，围绕关键矿产资源的国际竞争日趋激烈。美西方国家把关键矿产升级为国家安全议题，为摆脱对外高度依赖，大力调整关键矿产战略，扩大本土产能，积极构建关键矿产联盟。拉美、非洲等资源国资源民族主义回潮，加大国内资源控制和对外出口管制力度，抬高外资准入门槛。

在一定程度上，关键矿产已成为大国博弈新战场，成为全球地缘政治角力的焦点之一。关键矿产安全不仅事关能源转型进程，也成为国家安全的重要组成部分。

三是网络安全风险不断扩大。

能源系统的数字化和智能化使能源电力部门更加联通、智能和高效，也扩大了网络风险的暴露面，为网络攻击提供了更多切入点和入侵目标。2021年11月，欧洲风机制造商和服务商维斯塔斯多地风机遭到网络攻击，不得不大范围关停风机。俄乌冲突也表明，电力基础设施已成为直接打击目标，而在未爆发热战的对手之间，网络攻击也早已成为常态。

四是气候变化对能源系统冲击频繁。

近年来，气候变化已成为能源风险的重要来源。极端气候事件频发，不仅使能源需求波动增大，还会破坏输配电基础设施等，对传统能源电力供应造成冲击。干旱限制了水力发电和部分火力发电机的发电量，风暴、洪水和野火则迫使各类能源设施停运，从太阳能发电厂到海上油气设施均未能幸免。国际能源署数据显示，输电线路尤其脆弱，在约85%的事故中，输配电网受到影响。全球气候持续变暖，还将给风能等可再生能源发展带来诸多负面影响。

由于油价飙升，西澳大利亚州搭乘公共交通出行的人数显著增加。图为珀斯的火车站（2026 年 3 月 24 日摄） 新华社 / 法新

美国变为“破坏者”

在国际能源安全问题日趋复杂的同时，全球能源治理特别是国际社会维护能源安全的机制和能力却出现了某种程度的倒退。在“美国优先”理念下，美国频繁使用“石油武器”，变为市场稳定的破坏者。

国内能源形势的改善及地缘政治格局的变迁，使美国的对外能源政策发生了较大改变。页岩革命让美国从依赖进口的“石油饥渴”状态变为净出口国，实现了所谓的能源独立，国家利益也从维护国际市场稳定转向把能源优势当成外交筹码和地缘政治武器。特朗普政府的“能源主导”战略，实质上是将能源问题政治化和武器化，通过能源优势控制全球话语权，将维系全球公共产品的责任替换为国家私利。

美国死守“谁控制了石油，谁就控制了所有国家”的思维，把能源战略与大国博弈捆绑，在化石能源、关键矿产、运输通道、能源金融等领域全方位地缘政治化，不仅加剧国际竞争、扰乱能源秩序、拖累全球能源治理，还显著推升能源供应风险。美国成为全球能源安全最大乱源。

当前，美国对国际能源市场稳定的扰动与破坏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一是通过军事冒险与能源封锁等，直接破坏全球能源的稳定供应。2026年初，美国军事介入委内瑞拉。2月底，美国和以色列开始对伊朗发动军事打击，导致霍尔木兹海峡通航受阻，全球油价飙升。

二是用单边制裁和长臂管辖阻断合法能源贸易。美国对伊朗、委内瑞拉、俄罗斯等产油国实施能源金融制裁，造成巨大市场供应缺口，推高全球油价。

三是以能源为武器诱拉打压盟友。美国以能源保供诱压欧日韩等盟友在关税上让步，强迫盟友绑定高价美气，以制裁相威胁要求欧洲、日韩、印度等减少甚至停止进口伊朗、俄罗斯石油。石油贸易取决于“是否配合美国外交政策”。欧盟液化天然气进口近六成来自美国，俄乌冲突之前的对俄能源依赖变成了如今的对美严重依赖。

美政府推进能源转型不力，在一定程度上也源于能源安全方面的担忧。美国在清洁能源产业和关键矿产资源及加工等方面均不占优势。美国政府相信凭借其国内的油气资源及采掘技术，固守高碳发展道路更能保障本国能源安全。

有分析指出，特朗普政府企图借助美国占优势的化石能源扩展全球“能源霸权”，其目的之一就是应对大国竞争，试图以化石能源优势胜过新能源和电力优势，以“石油霸权”或“油权”对抗“电力国家”或“电权”。一部分共和党人声称资助可再生能源等于资敌，会进一步巩固其他国家在电池、太阳能板等关键产业链中的地位。按照这种逻辑，美国最好的应对策略就是在石油等传统优势领域加大投入。

还有分析指出，美国外交转向背后存在右翼民粹主义高涨、国内反全球化与自由贸易浪潮等诸多因素，但成为世界最大油气生产国确是当今全球失序的关键且常被忽视的要素。成为世界油气出口大国后，美国对维护海上贸易通道、市场稳定与国际能源合作和治理失去兴趣，更倾向于用化石能源优势换取短期利益。美国削弱对多边贸易合作的支持与页岩油气繁荣几乎同时发生，能源优势为美国提供了对能源进口国的影响力，也弱化了其维护国际市场稳定的动机。与此同时，页岩革命对美国国内政治和经济的负面影响也被外界低估。自页岩油气繁荣以来，石油价格和美元一直同步上升，在一定程度上表明美国已出现“荷兰病”迹象。

（作者为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资源能源安全研究中心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