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0万吨煤泥和煤矸石,可以用来干什么?
位于六盘水盘州市大山镇的贵州盘南2×660兆瓦低热值煤发电项目,工程师们选择烧掉它。
但不是随便烧。是在一台世界参数最高的“大锅炉”里烧,然后用来发电。
不久前,该项目1号机组圆满完成168小时满负荷试运行,机组各项参数稳定、性能指标优良,标志着全球装机容量最大、首个不带外置床的高效超超临界循环流化床燃煤发电机组正式进入商业运营。
贵州盘南2×660兆瓦低热值煤发电项目1号机组投入商业运营。
而早在今年1月,该项目就已并网成功,机组各系统运行平稳,主要参数指标优良,随着机组正式接入电网,已具备对外输送电能力。
不止于此,钟山区大湾2×660MW低热值煤电项目首台锅炉也于不久前成功点火,预计5月完成168小时满负荷试运行并投产。去年12月,全球首台商用超临界二氧化碳发电机组“超碳一号”在首钢水钢集团成功商运。
对于六盘水而言,“商用”二字,究竟意味着什么?在新能源装机即将超越煤电、电力市场化改革深入推进的2026年,仅仅并网发电,早已容纳不下“商用”二字的真正分量。
(一)
“商用”的技术维度,不止于“发得出电”,更在于“调得动负荷”。
盘南2×660兆瓦低热值煤发电项目,可不是一座普通的火电厂。
它的“食物”,是煤炭开采和洗选后剩下的“边角料”——煤泥和煤矸石。
煤泥和煤矸石,是伴随煤炭开采、洗选过程产生的低热值煤。六盘水是“江南煤都”,全市每年约产生1500万吨煤矸石。
“与传统火电不同,我们项目是一座主要‘吃粗粮’的火电厂。”该项目经理杨成豪一语道破项目价值,每年360万吨“边角料”被它吞进去,全面投产后,能吐出66亿度电,综合降碳93.94万吨。“这就好比把粗粮做出了细粮的口感。”
贵州盘南2×660兆瓦低热值煤发电项目。
那么,何为“低热值煤资源综合利用”?
该项目以煤泥、煤矸石等占70%的掺烧比给出了答案——全厂热效率46.06%,发电煤耗267.07克/千瓦时,厂用电率5.968%,这些指标均达到行业领先水平。而同步建设的除尘、脱硫、脱硝装置,让大气污染物排放达到超净标准;厂区雨水循环利用、机组余热梯级利用、脱硫废水零排放的设计,则让“资源综合利用”不止于燃料。
过去评判一个火电项目成功与否,标准很简单:能不能稳定发电、并网。
但在新型电力系统里,需要的不只是“满负荷狂奔”的火电机组,而是能够灵活变负荷、快速响应电网需求的“调节器”。
六盘水的项目恰好回应了这一需求。
盘南2×660兆瓦低热值煤发电项目具备快速变负荷、启停调峰和20%额定负荷深度调峰能力,能有效提高贵州省电力系统深度调峰、快速爬坡能力。这意味着它不止能稳定运行,需要快速爬坡时,又能像涡轮发动机一样瞬间提速。
位于钟山区的大湾2×660MW低热值煤电项目同样不遑多让,该项目预计每年可消纳煤泥127.2万吨、煤矸石63.6万吨,同时采用国际先进的超超临界参数技术,更充分地将热能转化为电能。
大湾2×660MW低热值煤电项目。
而盘江新光电厂则建成西南地区首个超超临界二次再热火电机组,采用二次再热技术,供电煤耗较常规机组节约10%以上。正是这样精准的数字,让“高效清洁”成为触手可及的运营现实。
这些项目“商用”的真正价值,不只是它们发出了多少度电,而在于它们改变了煤电的运行方式——从“只管发”到“随手调”。
(二)
“商用”的价值维度,不止于“一座电站”,更在于孕育“前沿技术”。
过去,火电项目只能靠卖电赚钱,电价偏低时甚至会陷入“发一度亏一度”的窘境。
2026年初,国家发展改革委、国家能源局联合发布《关于完善发电侧容量电价机制的通知》(发改价格〔2026〕114号),将煤电容量电价回收固定成本的比例由30%左右提升至不低于50%。
盘南和大湾项目都具备出色的调峰能力,其容量价值和灵活调节价值正不断凸显。机组不仅能在电力现货市场中获取最优收益,还能通过参与辅助服务市场获得额外报酬。这种商业模式的变化,让低热值煤发电项目的经济账发生质变——它不再是“微利保本”的环保工程,而是“收益多元”的市场化资产。
“超碳一号”机组。
如果说盘南和大湾项目代表了煤电的“存量重构”,那么水钢的“超碳一号”,则为六盘水的发电版图开辟了一个全新的技术方向。
2025年12月20日,全球首台商用超临界二氧化碳发电机组“超碳一号”在首钢水钢集团成功商运。
这项技术有多颠覆?
传统发电的核心是“烧开水”——用热量把水变成蒸汽,推动汽轮机转动来发电。“超碳一号”则彻底改写了这一模式。它使用超临界状态的二氧化碳作为动力工质,通过“两机三器”构建闭式布雷顿循环实现高效发电。发电效率提升85%以上,净发电量提升50%以上,系统简化、设备减少、运维便利,场地需求减少50%。
更关键的是,它“吃”进去的不是煤炭,而是工业余热,是实现工业节能降碳的利器。
2018年,超临界二氧化碳发电技术入选《麻省理工科技评论》“全球十大突破性技术”。如今,在六盘水,它从实验室走向了工业现场。
“我们算的不是短期风险账,而是长远发展账。”首钢水钢集团设备工程部副部长孟玮的话道出了首钢水钢敢于吃“螃蟹”的底气,“相较于传统蒸汽发电,‘超碳一号’理论上能‘吃干榨净’中低温余热,对于节能减排、降本增效是颠覆性的。”
由此可以看到,“商用”的价值在于,它证明了六盘水在前沿发电技术领域“从0到1”的突破力,也为更多工业企业探索余热利用提供了可推广的样板。
(三)
“商用”的背后,一场从“单点开花”到“百花齐放”的转型实践。
梳理六盘水近年来的发电项目,不难发现一条清晰的演进脉络:从卖煤到发电,从发电到高效清洁发电,再到前沿技术突破。
新光电厂代表“高效”——西南首个超超临界二次再热火电机组,让同样的煤发更多的电、排更少的碳。
“超碳一号”代表“前沿”——以一种更高效的方式,将最前沿的发电技术引入工业现场,效率大幅跃升。
盘南和大湾项目代表“绿色”——把煤泥和煤矸石变成发电燃料,每年消纳数百万吨,形成循环经济产业链。
高效、前沿、绿色,三者并行不悖。
如果跳出这些项目去看六盘水,这座城市没有选择简单的“去煤化”,而是选择了“优煤化”——从卖原料到卖技术,从粗放到精准。每个项目从选址、修建、再到并网、商用,都不是孤立的“点状”突破,而是一条条“链”的成型。
从整个行业看,如今能源行业转型正站在一个历史性的拐点上,根据中国电力企业联合会(中电联)于2026年4月28日发布的《2026年一季度全国电力供需形势分析预测报告》,预计在2026年底,太阳能发电装机将首次超过煤电。
盘江新光电厂。
消纳压力持续加大,传统的“煤电主导”格局正在被重新书写。对于以煤炭为底色的六盘水来说,这种“重新书写”不是被动的承受,而是主动的布局。
盘南和大湾的锅炉里,烧的不是普通的煤,而是过去被当作废料的煤泥和煤矸石。新光电厂展示的,是超超临界技术如何将每一吨煤的能效推到极致。而“超碳一号”,则直接用超临界二氧化碳开辟了一条全新的技术路径。
这些“商用”时刻的真正分量,不在它们点亮了多少盏灯、覆盖了多少张电费单,而在于它们回答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站在能源转型的深水区,一座以煤为底色的城市,究竟该“向何处去”?
答案就在这些正在运转的机组里:不是简单退出,而是重构功能;不是保守守成,而是系统升级;不是被动承压,而是主动布局。
商用,不止于并网。把这些项目放到新型电力系统和能源转型的整体框架下去理解,“商用”二字的分量才刚刚开始显现。
贵州日报天眼新闻记者 尚宇杰
编辑 谢勇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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